一早,李凤霞把孙学文和刘铁柱叫到后厨。
灶台上摆着昨晚卤的鸭货——鸭脖子、鸭掌、鸭翅尖,码了一盘,酱色油亮。
尝了没?
孙学文拿了一根鸭脖子啃了两口,点头。
味道正。这东西要是能上量,利润不低。
上量的事不急。先说怎么卖。
李凤霞拿起一根鸭脖子,掰成三段,搁盘子里。
从今天起,凡是在咱店里点菜的、买盒饭的,每桌送一小块。不收钱。
刘铁柱一听,脸就拉下来了。
白送?我蹲灶台前熬半宿卤出来的,白给人吃?
白送。
孙学文没接话,筷子在盘子里翻了翻,挑了块鸭掌出来看了看。
李凤霞没理刘铁柱,看着孙学文。
学文,你说。
孙学文把鸭掌放下,擦了擦手。
嫂子的意思我懂。这东西没人吃过,你摆柜台上写个牌子,没人买。但他吃了一口——上瘾了,下回自己掏钱来买。一根鸭脖子掰三段,成本一分钱都不到。换回来的是回头客。
刘铁柱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没说出来。
他没干过买卖。在靠山屯种地砍树,东西值多少钱就卖多少钱,没听说过白给人吃还能赚钱的。
李凤霞拍了拍他胳膊。
你就管卤。卖的事,听我的。
刘铁柱闷了两秒,点了下头。冲杂物间喊了一嗓子:丽艳,出来尝尝,爸卤的,看味道行不行。
杂物间门开了。丽艳出来,拿了一根鸭脖子,小口啃了一下。
咋样?
……有点咸。
刘铁柱挠了挠头:咸了?我觉着正好啊。
李凤霞没搭话,顿了一下,冲刘铁柱说:盐再减一克试试。
丽艳把啃了一半的鸭脖子搁下,转身回杂物间了。
孙学文端着那盘鸭货往前厅走,嘴里嘟囔了一句:嫂子这脑子,我跟十年也跟不上。
——
鸭货的事支棱起来了,但李凤霞心里装着另一件事。
省厅那边批了之后,赵寡妇被叫去派出所谈了一回,答应配合。
然后就是等。
等了三天。
这三天,快餐店照常开门。刘铁柱天天泡在后厨,一锅一锅卤他的鸭货,盐减了一克,本子上记得密密麻麻。饭口的时候,方小兰端菜顺手给每桌搁一小碟——三两块鸭脖子、鸭掌,不多,刚好让人尝个味。
头一天没人在意。
第二天,有个拉板车的汉子吃完盒饭,把那碟鸭脖子啃干净了,临走问了一句:这个单卖不?
第三天,问的人多了。
刘铁柱蹲在灶台前翻着那个记配方的本子,脸上的表情有点说不清。
——
第三天下午。
饭口刚过,前厅没几个人。方小兰在擦桌子,刘铁柱在后厨刷锅。
后门响了。
指节轻轻叩两下。怕被人听见的那种敲法。
李凤霞走过去,拉开门。
赵寡妇。
探头探脑往两边看了看才闪进来。头上包着块灰头巾,脸上的粉一块白一块黄,鞋底子沾了泥,进门第一件事回头看了眼自己的脚印。
凤霞姐。
进来说。
赵寡妇溜进后厨,声音压得跟做贼一样。
有人找我了。
李凤霞手里正在摞碗,没停。
不是那个老头。是个年轻女的。
摞碗的手停了。
啥样的?
二十出头,短头发,瘦,个子不高。穿件深色外套,说话带南边口音。说从外地来的,想在附近租个房子住几天。
给钱了?
给了五十块。赵寡妇从兜里摸出那张钱,攥得皱巴巴的,我没敢花——
收着。花了才正常。你不花,人家反而起疑。
赵寡妇把钱塞回兜里,手还在哆嗦。
你怎么说的?
照你们教的。没拒绝,说我认识附近有空房,过两天给她回话。
她留联系方式了没?
摇头。
说后天下午菜市场东门口碰头。两点钟。
李凤霞把最后一个碗码上架子。
她抽烟了没?
赵寡妇愣了一下。
走的时候在我家门口点了一根。红盒子的。
红塔山。
就是她。
李凤霞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
她走的时候往哪个方向?
往东。拐进胡同就没影了。走得挺快。
行了。你先回去。后天之前别出门乱跑,别跟任何人提——包括你那些牌搭子。
赵寡妇连连点头。
我嘴严——
你嘴严不严我不管。这回办好了,之前那二百块的事就过去了。办不好——
赵寡妇咽了口唾沫,没等她说完。
凤霞姐,我一定办好。
行了。从前门走,别鬼鬼祟祟的。
赵寡妇点着头往外走。到后厨门口,脚步顿了一下,又回头。
凤霞姐,那女的……眼神不对。
怎么不对?
说不上来。看人的时候不像在看人。像在量东西。量你家门多宽、墙多高那种看法。
李凤霞没接话。
赵寡妇缩了缩脖子,快步走了。
——
后厨剩李凤霞一个人。
量东西。
上回巷口跟她错身而过的那个女人——低着头,没看她。
没看她?
踩了那么多天的点,知道快餐店在哪儿,知道后巷怎么走,知道赵寡妇能用,知道丽艳在这儿。
这种人,错身而过的时候会没看她?
她肯定看了。只是当时没察觉。
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。铁哨子还在。
——
当天傍晚。派出所。
周建设听完,把笔往桌上一扔。
鱼儿咬钩了。后天菜市场东门口,两点。
怎么安排?
便衣盯梢。他把烟点上,上次抓了林小云和鸭舌帽,师爷缩了。这次不能急——顺着她摸,摸她住哪儿、跟谁联络、师爷在不在县城。
赵寡妇呢?
正常去接头。把地址写纸条上递给她——地址我安排,空房子,隔壁住便衣。她去不去是她的事,只要露面,我的人就能盯上。
那片人多,容易丢。
周建设站起来,走到墙上地图前面,手指头点了点菜市场的位置。
四个口,一个口一个人。她往哪边走都有人接力。再安排一个远距离拍照,至少拍到正面。
李凤霞站起来。
老周,这女的不是普通人。赵寡妇说她看人像量东西——这种人进菜市场之前,八成已经把四周扫过一圈了。你那四个便衣往口子上一杵,她扫一眼就知道不对。
周建设把烟掐了。
后天我亲自盯。便衣不带对讲机,全用手势。
她手里的信息比你想的多。这人在县城待的时间不短了——后巷怎么走、赵寡妇住哪儿、什么时候人少,全门儿清。
周建设把烟缸推到一边。
过了几秒。
所以后天不能出岔子。
不会。
李凤霞往外走。到门口停了一下。
万一跟不上呢?
周建设没接。
她也没等他答。推门走了。
——
天擦黑了。
李凤霞往快餐店走。
后天下午两点。四个口四个人。周建设亲自盯。
够不够?
走到巷口,她往对面扫了一眼。早点铺子关着门,门板缝里黑洞洞的。
加快脚步拐进巷子。
走了几步,停了。
地上。墙根底下。
一个烟头。
掐灭的。新的。
红塔山。
她没捡。绕过去,进了院门。
插上门闩的时候,手攥着铁栓没松。
今天去了赵寡妇那儿,又摸到这条巷子来了。同一天跑两趟。
后天菜市场那边布了网等着她。
可她去菜市场之前——会不会还是先绕到这儿来?
李凤霞站在门后头,耳朵贴着门板。
巷子里安安静静的。
但安静不等于没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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