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天没等到。
第二天一早李凤霞出门扫了一眼巷口墙根——没有新烟头。昨天那根红塔山的位置她记得,今天没了。
被人捡走了?还是被风吹跑了?
没工夫想这个。菜市场那边的事交给周建设了。她管不了,也不该去管。今天得去省城。
头天晚上跟方志远通了电话,铺面的事差不多了,今天过去签字。
最早那班火车,硬座,三个半小时。车厢里挤得跟罐头似的,李凤霞靠窗坐着,膝盖上搁着帆布包,里头装着现金、公章、还有方志远跑下来的租赁意向书。
脑子里还是昨天那根烟头。
那个女人在巷口抽完烟,掐灭了搁墙根底下。第二天不见了。她自己回来收拾的?还是根本不在乎留不留痕迹——反正你知道我来了又能怎样?
火车晃了一下,旁边一个扛蛇皮袋的汉子差点倒她身上。
李凤霞把帆布包往怀里搂了搂,不想了。
——
方志远在火车站出口等着。骑了辆二八大杠,后座绑了个纸箱子。
“凤霞姐,走吧。先去火车站东边那个。”
——
火车站东边,出站口往右拐第二条街。
铺面二十来平方,临街,门脸朝南。之前是个修鞋的,欠了房租跑了,空了两个月没人接。
月租三十五,方志远谈到三十,签一年。
房东五十多岁,戴副老花镜,把合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。
“小方,这个李凤霞是你什么人?”
“我姐。”
老头看了李凤霞一眼。
“做什么买卖?”
“百货。梳子袜子发卡打火机,跟你隔壁烟酒铺不挨着。”
签字,按手印,交了三个月押金。
签完了,李凤霞没走。
“大叔,合同签一年。到期了续租怎么说?”
老头推了推老花镜。
“到时候再谈呗。”
“再谈?万一到时候您觉得租金低了,不续了呢?”
“那……看行情嘛。”
李凤霞把合同放桌上,手压着没松。
“大叔,我跟您说句实在话。我租您这铺子,头一年肯定不赚钱。装修、进货、养客,全是往里砸钱。等我把人流做起来了,您到期跟我说不续了——我前头投的钱全打水漂。”
老头没吭声。
“这样。咱补一份协议。三条。”
她竖起三根手指头。
“第一,到期了我有优先续租权,同等条件下先租给我。第二,租金每三年调一次,涨幅不超过10%。第三,合同期内您不能无故把我撵走。”
老头皱了皱眉。
“涨10%?要是以后这条街火了——”
“火了您也不亏。三十块涨到三十三,再三年涨到三十六块三。您啥都不用干,租金年年往上走。总比铺子空着一分钱收不着强吧?”
老头想了想。铺子确实空了两个月了,之前那个修鞋的欠租跑的。
“行吧。你写,我看看。”
“我写不行。得找法律服务所的人拟。自己瞎写的,回头出了事不认。”
她看了方志远一眼。
“志远,下午去趟火车站南边那个法律服务所。让人家帮拟一份补充协议,把这三条写进去。十块八块的事,别省。”
老头在旁边听着,倒也没反对。
“行,弄好了拿来我签。”
出了门。方志远骑车带她往批发街去。
骑了一截,方志远回头喊了一声。
“凤霞姐,那县城那几个铺面呢?之前签的也是一年——”
“全部补。快餐店、服装城、百货柜台,凡是租的,全部跟房东补这份协议。”
李凤霞坐在后座上,一只手扶着纸箱子。
“趁现在铺子不值钱,十个有八个愿意签。等这条街火了再谈,一个都不愿意。”
方志远没再问,使劲蹬了两脚。
——
批发街那个铺面也顺利。方志远上周塞了两条烟,关系走通了。经营范围“日用百货批发零售”,手续齐全。
铺面三十出头平方,比火车站那边大一圈。位置好,批发街中段,左右两边全是跑量的商户。
房东是个做五金的中年人,爽快,合同签了,补充协议也没扯皮。他自己做生意的,知道这三条不吃亏。
两个铺面都拿下了。
李凤霞站在批发街铺面门口,看着里头空荡荡的水泥地面。
启动资金加起来一千一百多,手里的钱够,但紧。方志远说温州那边的货量大了可以月结,先拿五百块试水。
架子搭起来了。
人从哪儿来?
方志远一个人盯省城两个铺面,忙不过来。县城那边方小兰、刘铁柱、丽艳,快餐店勉强转得动。服装城卫国盯着。再加两个铺面——
先搁着。先把货源和装修跑起来再说。
——
下午五点多。回到县城。
快餐店门口,刘铁柱站在那儿。
围裙没解,上头还沾着卤汤的印子。两只手搓来搓去。不是等客人的站法。
前两天他还蹲在灶台前翻配方本子,脸上带着股子说不清的劲头。现在那股劲头全没了。
李凤霞下了公共汽车走过来,还没开口,刘铁柱先说了。
“靠山屯王婶子托人带话。立强跑了。”
“跑了?”
“两天没回家。王婶子到处找,没找着。”
“跟谁走的?”
刘铁柱咽了口唾沫。声音发紧。
“几个小子。其中一个戴墨镜的。”
李凤霞脚步钉在那儿。
戴墨镜的。小马哥。
刘立军被抓之后消停了几个月,风头一过又冒出来了。
“王婶子还说啥了?”
“说立强走之前把她给的五块钱生活费也拿走了。书包扔在炕上,人就没影了。”
五块钱。十四岁,揣着五块钱,跟着一帮混子跑了。
“找到了直接带到城里来。别送回靠山屯了。”
刘铁柱愣了一下。
“送城里?住哪儿?”
“先住店里仓库。跟着卫国干活。”
“我怕他不听——”
“不听也得带回来。搁靠山屯没人管,迟早出大事。你想让他走刘立军那条路?”
刘铁柱嘴动了动,没吭声了。转身进了店。
刚进门又停了。
灶台上那口小铝锅还搁着,里头泡着今早焯好的鸭货,没来得及卤。他看了一眼,没动,直接进了后头。
——
晚上。后厨灯亮着。
“卫国。”
卫国从服装城那边过来。
“明天你去趟靠山屯。把立强找回来。”
“好。”
“找到了别打他。带回来就行。”
卫国点了下头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
李凤霞顿了一下。
明天。菜市场接头也是明天。卫国去了靠山屯,这边就少一个人。
“你几点能回来?”
“靠山屯坐车一个半小时。顺利的话下午能回。”
“下午……”
两点钟。菜市场东门口。周建设的便衣等着那个短发女人。
卫国去靠山屯找人。
两件事撞在同一天。
“行。去吧。”
卫国走了。
李凤霞把灶台上那口小铝锅盖上盖子。手碰到围裙口袋——铁哨子还在。
她关了灶台的灯,走到后门口。
拉开门缝,往巷子里看了一眼。
墙根底下干干净净。
没烟头。
但明天那个女人会不会出现在菜市场东门口,她说不准。
那个女人去不去菜市场是周建设的事。
可她要是不去菜市场呢?
李凤霞把门关上,插好插销。
铁哨子攥在手心里,捂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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